如何深刻理解「Intellectual honesty」？

客观与泡沫：我们所生活的两种世界

今天想聊一个概念：Intellectual honesty

最近中文网络上这词被提及率稍有提高，可能跟两位投资大佬有关：

一位是李录先生。新书出版以后，他的故事被更多人看到，他本人也在各种分享投资理念的场合多次提及Intellectual honesty；

另外一位是张磊先生。张磊前段时间和另外一位大佬邱国鹭做直播，也反复提及这个概念，强调这几乎是投资者最核心的核心素养。

毫无疑问，Intellectual honesty（以下会简称IH）很重要，但理解和获得这种能力非常非常的难。

所以我想通过自己梳理的过程来帮助自己和大家一起了解和、共同进步：

IH是什么？

IH对我们有什么用？

我们该怎么样运用IH？

……….

以下的分享会是一个由浅及深的过程：

1.0 IH不是什么

1.1 Intellectual honesty 不是单纯的诚实

重点不是单独的honesty，虽然我们当前的市场环境下，单纯诚实从来不是一个简单要求。

1.2 IH ≠ 心里有话都说出来

一方面，交浅言深本来就没有必要；另外一方面，做到IH并不一定要以“某种形式”表达出来。你的诚实可以更多是向内的、对己的。

1.3 IH ≠ System2 系统2的思维模式

虽然我很喜欢System2，但它只是描述我们大脑理性思考的一种模式，而理性思考，距离能够IH的思考，还有天地之遥。

Intellectual作为定语已经划定了IH的范围。

所以我们要弄懂Intellectual想表达什么，就弄懂了IH的定义。

2.0 IH是什么

2.1 IH可以简单翻译成“理智诚实”。

Intellectual翻译就是“聪明的、理智的、知识的”，直译IH似乎并无不妥。不过我认为对intellectual还可以加一个理解：成熟的。

这样说是想强调：IH绝不是自以为的理性，是踩过坑以后的理智。我认为，它甚至应该强调：是有证据表明，你是经历过的、智慧积累了，所以你有能力发现客观事实是什么。

所以我更偏向把IH定义为：“智慧的选择了诚实面对真相”****。（达到这种状态，从而能发现更多与己、与客观世界相关的真相）

2.2 要求你去发现真相

这里有个很有趣的比喻，能帮你进一步理解IH：士兵和侦察兵模式。

公益组织Applied rationality 创始人 Julia Galef 的分享

士兵模式很简单：他们负责进攻和防守。

所以当你处在模式的时候，你会不顾一切的守护自己的想法、攻击别人的想法。这种情况很常见，比如大家头脑风暴时总会有一个第一时间否定他人的角色~

侦察兵模式则不同：他们的职责是搞清楚地形、敌军如何。**不论是否对己方有利。**所以当你处在侦查模式下，你做的事情只是搞清楚什么是事实和真相。

这个比喻很简单的描述了IH的这个属性：

我们需要去搞清楚到底真相是什么。而这个过程必然不会简单，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intellectual的原因。

2.3 IH是对自己正确评估价值，不高估也不低估

对自己intellectual honesty是非常难的。

美国圣母大学的哲学系教授George N. Shuster在解释他所理解的IH时这么说：

“我认为最为重要的一种智德是一种带有反射性的自我认知能力，也就是对自我成就合理的评估，不高估，也不要低估。”

对于很多人，这个难主要在于如何不高估，毕竟人类天生倾向于制造有关自己的故事泡沫（上篇文章我对此有详细的描述，点击查看），这阻碍了我们清晰的看待自己。

但还有一种情况，也有人倾向于低估自己：

低估自己的真实能力和所取得的成就，甚至通过低估自己，从而享受“被别人发现你低估自己从而鼓励你、赞美你的过程”….这也是dishonesty不诚实的。

3.0 讨论IH的对象、范围、程度

3.1 IH的对象主要是自己而非他人

这没有什么争议，本来know yourself就可以说是人生最重要的事情，而没有足够理智诚实的自我认知是虚假的。

更重要的是，正如前面2.3所说，没有合理对自己所取得的成就、价值的认知，你就没有办法更进一步。

但把矛头指向自己从来都是最难的，我们很擅长指向别人。

那我自己举例，前几天我就犯了一个错误：

我向朋友介绍IH这个概念，但我实际的目的是想批评和给对方一个建议….IH概念反而成为我自己能够对他人指指点点的借口，结束后我才察觉。

朋友调侃我，制作了一张表情包

总而言之：我认为IH务必要首先施与自己，自我审查时100%严格，尽量少对他人有所要求。

3.2 觉察自我，构建个人“错题集”

既然主要对象是自己，那可以怎么做呢？

这里仅分享我的做法：生活中多自我觉察，把自己各领域的问题记录成一本“错题集”。

以自己为例，我前几年开始做的记录

马赛克省略了具体的行为和人际

错题集我们每个人小时候都做过，但这本人生错题集，重点在于诚实的记录一些重要节点下自己的行为、做法。做完记录后，还要定期的分析归纳，做深度的自我洞察。

3.3 对自己之外：如果你的讨论对象也IH的话

前面说过IH不一定需要表达出来，或者跟别人讨论。

但如果我们能找到同样也能做到IH的伙伴，那将是非常幸福的事情。

如果你的对象没有办法IH（要谨慎判断这点），可以小心处理你们的关系；另外，这不妨碍你自己的任务。

我认为IH的人会和IH的人相互吸引。

3.4 IH的能力有高低

一个简单的例子：

若某人被他人指责其问题，他会怎样反应？

Lv0 没有思考，本能的反抗，愤怒

Lv1 冷静下来，先想想对方指责的对不对，事实是什么

Lv2 思考完毕，承认自己既有的问题，寻找解决之法（诚实度的提升）

Lv3 不止如此，开始反思背后的个人弱点，并试图通过行动、对话，获取更多有关个人的事实 （理智度的提升）

这只是一个静态场景的。我们可以自问：

• 我是不是能在更多领域做到intellectual honesty？

• 我是不是更长期的做到intellectual honesty？

可见，IH的能力有高低，强度有不同。

为什么顶级大佬通常人很谦和，因为他们IH的能力很高。我们通常说的个人素养高，这个个人素养就包括了他们的IH能力。

所以能够跟IH能力更高的前辈、同侪（这字念 chái，我才知道）交流，应该是求之不得，也是提升自己IH能力的好机会。

4.0 IH的实际作用

4.1 IH对投资的帮助

IH的概念在投资人身上经常听到，我想这是因为：

投资（尤其是二级市场）是一个边界明确、结果清晰、成就量化的领域，是数学和心理学游戏的完美结合。

具备这一素质对这行业的成绩提升是明显的，因此投资人们反复强调这一素质。

对我们普通人的投资而言，保持IH意味着选择相信：

“我知道我的真实风格和水平”

“我赚不到我认知以外的钱”

“不懂的不碰”。

能做到这些tips，几乎就能确保我们不犯大错的同时，获取市场平均水平的增长了。

这一轮A股的上涨，就是检验我们在投资领域IH最好机会。

4.2 IH适用于一切需要考虑长期价值的领域

IH在其他领域也适用，只要我们考虑长期价值。

**比如创业合伙：**如果我们不止是想赚快钱，而是想创造长期价值从而获得合理的价格回报，那么核心团队之间的价值匹配就非常重要。

脱去伪装和情感因素，或许有人当前合适、有人当前不合适，但这是最长期匹配的选择。

**比如亲密关系：**考虑到人生的长度，所有亲密关系都值得“看的更远”。年轻人们往往一方面嘴上强调“看脸”，一面又宣扬着追求价值观趋同。

带有强烈情绪的亲密关系非常难对自己和对方Intellectual honesty，但面对重大选择时，IH一下很有必要。

总而来说，IH的目的就是为了实现长期价值。

4.3 IH是人最好的成长方式

成长就是在向内外探索。

这种探索过程中，若保持对自己的审视，能够诚实的了解自己擅长什么、不擅长什么，然后选择弥补自己短板，聚焦自己的长板，就是我们路径最短的成长方式。

多犯错，是为了少犯错。

换言之，这也揭示了我们可以如何获得IH的能力：就是通过闯来认识自己。

4.4 IH带来长期幸福感

这是我的框架，反向思考即可：

不幸福感 = 获得价格 - 实际价值 = 欲望 - 能力

这个公式里，差值越大，不幸福感越强。

人们往往高估自己的实际价值和能力，从而拥有不匹配的价格期待（挣钱）和欲望（如，成功）。保持IH有助于我们聚焦自己的实际价值，获得自己应得的部分。

同时，如果我们真的知道自己懂什么，就很难再在意外界无论好坏的评价，可以专注做自己的事情。

5.0 大师们说的都是一件事儿

IH不是一个新鲜概念，从2000多年前苏格拉底写下“know yourself”却总是声称自己“一无所知”开始…..

有无数大师在思考各种领域的问题中，我发现最终答案其实都是一件事儿：intellectual honesty。

可以对照一下看看有无启发：

5.1 巴菲特的能力圈模型

巴菲特对能力圈的定义从来没有超出“投资范畴”，比较适合狭义IH的理解。

（source：madewill.com）

对此，段永平先生有段很好的解释，我就不献丑了：

能力圈不是拿金箍棒在地上画个圈，说待在里面不要出去，外面有妖怪。

能力圈是：诚实对自己，知之为知之，不知为不知。有这样的态度，然后如果能看懂一个东西，那它就是在我能力圈内，否则就不是。

另外，能力圈概念也被后人拓展为更广泛针对性的概念：

最内层：你知道你知道的领域

最外层：你知道你不知道的领域

中间层：你认为你知道，但其实你不知道

可见，最危险的不是最外圈那些我们肯定不知道的东西，而是我们自己“不知道自己不知道”的中间层。

我们常常会初窥门径而误以为自己已经道法大成….

这个面积越大，IH指数越低。

5.2 Ray Dalio的弱点模型

和巴菲特一样，另外一位著名投资人瑞达利欧也对IH有自己清晰而有趣的解释。

Ray在《原则》中分享有关“人天生的两大弱点”，我称之为弱点模型：

• 一个是我们的ego（过度自我），反之是开放心态/谦卑

• 一个是我们的blind spot（认知盲区），反之是我们所知道的真相

Ray认为要尽可能的open-minded（心态开放），乐于接受他人的批评，接受别人在其他领域强于自己的事实。

他也把自己的公司完美的打造成了一台符合该模型的超大型机器，每一个员工都可以横向、纵向为自己的同事进行打分（通过定制化的APP）。

这种作风也被离职员工吐槽为“冷酷无情”…某种程度上，Ray对自己的IH已经近乎达到完美，所以当他把对自己的要求对外时，就容易变成这样。

5.3 王阳明的知行合一

这里我们把前面提到的一种危险状况 —— 你不知道“你不知道”，拿出来单独聊聊。

为什么会产生，我们以为自己知道，但实际上不知道？

阳明先生的解释最为精辟：

知行合一，不是说我们知道了就要去做、知决定行，而是强调：知道 = 行动，行动 = 知道，这两个东西是一件事儿。如果知道了没有行动，等于“没有知道”。

相信部分读者会有体会：对于一个需要执行的事务，哪怕是流程，如果没有真正走过一遍，那结果是天差地别。

虽然见过猪跑，听过猪叫，但其实你不是真的能懂的。

人类的联想、类比能力固然强大，但现实之难就在于因果过程里的无限细节。

所以，读书是帮我们“知道自己不知道”，实践是帮我们“知道自己知道”，两者并重。

有这么一张图，我放在自己的朋友圈首页，正是希望告诉自己，还是要经历过“愚昧之山”、“绝望之谷”，才能走向开悟之坡。

这条道路也没有捷径，换言之人肯定一开始是做不到IH的，经历的多了，才可能IH。

5.4 孙武的知己知彼

“知己知彼，百战百胜” —— 是我们从小耳熟能详的一句谚语。

其实这句话有问题，原文其实是：

“知彼知己者，百战不殆；不知彼而知己，一胜一负；不知彼，不知己，每战必殆。”

——《孙子兵法·谋攻》

你有没有想过，四个象限，为什么没有“知彼而不知己”呢？

因为不可能，不可能都知彼了，还不知己？

毕竟知彼是一个很难的客观条件，别人的信息给不给你知道要看运气，能不能实现可能要看各种外界因素，一个人能做好的应该是尽可能的知己。

同时，知己，就有了选择：

可以选择“战”、“怎么战”，或者能力太差，就选择“不战”，磨炼3年再来。

所以实际上知己获得的胜率、稳定率是很高的。

在战争中，知己就是知道自己内部的“道天地将法”；在商业中，知己就是知道自己的财务状况、阶段时机、品类特征、团队能力等…；在个人上，知己就是知道自己的能力圈。

保持对自己、对自己的组织最大化的了解，就是 Intellectual honesty。

6.0 我们总结一下

Intellectual honesty 并没有什么权威定义，本文仅仅是我个人对这个概念的一些理解：

广义上，IH是选择探索客观真相、创造长期价值的能力和意愿。

这也与我上一篇文章想表达的观点类似。

狭义上，IH是发现关于自己的真相、并诚实面对的能力和意愿。

我认为这点对我们大多数人更为重要。

在上述探究IH的过程中，相信大家都会认同 —— 真正做到intellectual honesty是很难的，为什么？

也可以小结一下：

• 拥有发现真相的能力是个特别高的要求

• 大多数场景下，我们的System1难以控制

• 你不知道“你不知道”，自己的边界感把控

• 容易施于他人而非自己

• 需要一定的经历铺垫

• 长期的IH，其实就是长期的自律

总体而言，IH就是选择做更难的事儿。